让科创企业从“孤注一掷”走向“有备而来”

2026-05-27

科技创新之路,如同在危机四伏的无人区点火,前方可能出现颠覆性突破,脚下可能是难以预判的致命陷阱。生物医药企业因一次中试失败资金链断裂,无人机公司因一场试飞事故血本无归,机器人厂商因产品伤人面临千万元索赔……这其中的风险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给科创企业带来了难以逆转的沉重打击。

传统保险在这些复杂的风险面前显得力不从心,而科创企业自身往往也难以独自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风险究竟该如何量化?又该如何合理分担?怎样才能让创新者无需在安全与速度之间进行艰难抉择,能心无旁骛地追逐梦想?

深圳市南山区正在通过一场以科技保险为核心的金融变革,给出自己的答案。保险机构不再局限于“看历史、赔实物”的传统模式,而是勇敢地转向“看未来、陪研发”,与创新企业共担风险、携手前行。政府部门也从曾经的“旁观者”积极转变为“推动者”,为科技创新保驾护航。在这场变革的探索之路上,既有令人欣喜的成功经验,也有值得反思的深刻教训,当然还有一些尚未解开的难题等待攻克。

传统保险的“后视镜”里看不到科技企业的未来

财产保险保障逻辑很简单,看厂房、看设备、看过往理赔记录。而如今,这套逻辑在面对科技企业时几乎全部失灵。

一家成立一两年的科技公司,没有历史赔付数据,没有多少固定资产,甚至没有稳定的营业收入,核心资产又是什么?“几个博士的大脑、一堆专利证书和尚未验证的技术路线。”一位保险从业者这样总结道。

太保产险深圳分公司科技保险负责人王芳告诉《金融时报》记者:“传统保险是看‘后视镜’开车,科技保险则是在没有路、没有导航的地方,为企业照亮前路。我们面对的不是熟悉的路况,而是一片有待探索的领域,没有痕迹可循。”

企业的需求真实且急迫。九思智能公司专注于高空清洗无人机,产品已出口近40个国家和地区,在国内细分赛道市场份额第一。2023年起,该公司大刀阔斧主攻自主研发,年研发投入达数千万元。

“一个技术难点,我们讨论了好几周,最后决定投入2000万元去攻克。但万一这条路走不通,前期投入的钱不就白花了吗?”九思智能公司联合创始人、副总经理徐晶告诉记者,希望有一种保险能分担研发失败的风险。

若是按传统保障逻辑,没有参考数据,保险产品无法定价,保险公司不敢承保,企业风险无处转移。如果不打破这个链条,科技企业的创新就只能“裸奔”了。

供给端的困境,在深圳被格外放大。作为全国科技创新高地,2025年,南山区地区生产总值首次突破万亿元,拥有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超5500家、深圳市专精特新企业2650家、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359家、上市公司221家,这里聚集了大量前沿技术企业。

供给端之外,需求端同样存在障碍。深圳市南山区金融发展服务中心发展部部长安冉直言:“科技保险对科创企业而言,初创企业没钱买、不想买,成熟企业有钱、不需要买。一个是有心无力,一个是有力无心。”

为了走出供需两端的困境,在政府部门的指引下,深圳保险机构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探索。

保险机构“看不懂”新技术如何为未知风险定价

技术越新,保险机构越“看不懂”。科技企业最大的特点是“新”,新技术、新路径、新团队,没有历史数据可循。保险公司的精算模型建立在大数法则之上,要有足够多的样本,才能算出风险概率。

如何为科创企业的未知风险定价?深圳的保险机构蹚出了两条路。

第一条路,用时间换数据。

太保产险深圳分公司从2013年就开始布局无人机保险,是国内最早进入这一领域的保险机构之一。彼时,无人机还是小众市场,保费收入微薄。“那几年根本不赚钱,保费规模也很小,但这个赛道一定有大发展,当时不进去,以后就进不去了。”太保产险深圳分公司低空经济业务部负责人战争东说。

于是,该公司核保团队开始专注研究无人机,什么机型容易出险?什么场景事故率最高?什么操作最容易导致坠毁?

一单一单跑,一个案例一个案例分析,靠这种“笨功夫”一做就是10多年。到2025年,太保产险深圳分公司已服务超5000家无人机相关企事业单位,累计保额突破100亿元,牵头、参与起草了全国多个无人机保险相关示范性条款、承保理赔服务指引、低空经济产业团体标准、地方标准,向低空经济产业各相关主管单位提供了数十份文书和近30条建议。从最初的保费收入微薄,到2025年,太保产险深圳分公司科技保险保费达6.03亿元,同比增长超23.6%。

“太保团队经常来我们这儿,看产品、看试飞、看生产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我们做什么新机型,他们比我们还关心。”徐晶说,目前,九思智能公司把无人机销售重心放在了海外,太保也在与其一同探索保险与中国低空经济产业共同“出海”的可行路径。

这是一个典型的陪伴式成长案例,保险公司陪着科技企业走向研发、走向海外,一路积累的数据和信任,成为难以复制的竞争壁垒。

第二条路:用模型换数据。

对于没有历史数据积累的新兴领域,如量子计算、合成生物、AI制药等,等待数据积累是不现实的。平安产险提供了另一种解法,联合学术机构,建立风险评估模型。

2025年,平安产险与南方科技大学合作研发了“深圳科创企业风险评估体系”,从技术成熟度、核心团队履历、知识产权布局等六大维度对企业进行画像。“有点像风险投资机构做尽调。”平安产险深圳分公司政农业务部总监薛博严说。

这套模型应用在了南山区一家生物医疗企业的中试保险上。中试,是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必经之路,也是风险最高的环节。为了闯过这一关,这家生物医疗企业的创始人,抵押了自己的房产,足见其破釜沉舟的决心。

平安的团队没有急着推销,而是花了两周时间,邀请外部技术专家对该企业的核心技术、研发团队履历、实验数据、专利布局进行全面评估,最终敲定了一份保额数百万元的保单。

结果首次中试失败了,仅不到两周时间,赔款迅速到账。这笔赔款如同一场“及时雨”,让企业鼓足勇气启动第二次中试。这一次,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中试顺利达成目标,取得圆满成功。

对于研发周期长、失败概率高的硬科技企业来说,中试可能意味着生死存亡。科技保险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赔款本身,更在于给了企业“再来一次”的机会。

当“不赚钱”成为常态为什么还要坚持

“再来一次”的机会,是以巨大的商业代价换来的。如果说“看不懂”是技术难题,那么“不赚钱”是更残酷的商业现实。

科技保险投入精力大、产出少,盈利之路更是充满艰辛。国任保险深圳分公司副总经理苏志杰坦言,在所有业务中,公司在科技保险上投入的精力最多,但产出却难以匹配。事实上,科技保险未能实现规模化盈利,已是行业的普遍现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坚持?

苏志杰的回答很直接:“科技保险的核心价值并非短期实现盈利回报,而是长期的战略布局与价值沉淀。作为深圳国资控股的保险公司,国任保险的使命之一就是服务深圳当地科技企业。”截至目前,国任保险累计实现科技保险总保费16.98亿元,累计创新产品79款,研发风险减量创新模式13个,累计提供风险保障金额近万亿元。

科技保险在探索的道路上,面临着诸多棘手的难题。除了缺乏能懂技术的人才、历史数据样本少、传统大数法则难以直接套用等问题,苏志杰还向记者分析了科技保险面临的三重现实压力:一是市场端的逆选择。主动投保的企业中风险偏高者占比较高,而优质企业的投保意愿相对不足,此类问题亟须解决;二是运营端的成本倒挂。在运营层面,科技风险评估常需引入外部专家与科研机构,评估成本较高,而保费规模有限,导致经营成本与保费收入之间存在阶段性不匹配;三是需求端的认知偏差。部分企业认为科技风险发生概率低,投保意愿不足。

还有更棘手的再保险困境。由于科技保险风险不确定、历史数据匮乏,再保险公司普遍持谨慎态度。“我们想分散风险,但再保险公司说‘看不懂、不敢保’,这跟我们面对科技企业时说的一模一样。”薛博严告诉记者,科技企业早期多为轻资产,风控抓手不足。再保险的缺失,意味着保险公司一旦承保,承担的风险无法向上一层转移,压力全部压在保险公司身上。

当单靠市场力量难走远政府如何补位

这些难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基本判断,单靠市场力量,科技保险很难走远。安冉认为:“科技保险有一定的公共属性,需要政府适当介入。这个短板必须补上。”

从2024年底开始,南山区金融发展服务中心将科技保险作为重点突破口,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第一招:组建共保体,解决“风险扛不扛得住”的问题。2025年11月,南山区金融发展服务中心联合8家头部险企成立“南山科技保险共同服务体”,首批为5家科技企业定制“一企一策”专属保障,覆盖机器人、低空经济、芯片研发等领域,产品总保额达7500万元。“一家保险公司扛不住的风险,大家一起来扛。”安冉说。

第二招:构建产品矩阵,解决“有什么可买”的问题。南山区组织共保体成员梳理出100款科技保险产品,覆盖机器人、人工智能、芯片、知识产权、低空经济五大领域。安冉表示,这100款产品都已完成备案,企业随时可以买。

第三招:数据赋能,解决“定价准不准”的问题。南山区已将政务数据平台向保险公司开放。该平台汇集了全区企业数十亿条数据,涵盖水电租金、社保缴纳、研发投入等维度。在隐私计算框架下,保险公司可以将精算模型放到平台上“跑”,输出企业的风险评级。“我们想做成‘南山企业信用分’。”据安冉介绍,这在银行信贷领域已经实现了,建行、工行等国有大型银行根据平台输出的风险评级直接放贷。下一步,保险领域也要推行。同样一款保险,风险低的企业可以享受更低的费率,对优质企业形成正向激励。

第四招:实施保费补贴,解决“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据悉,南山区正在制定科技保险保费补贴政策,初步计划对符合条件的科技企业给予50%至70%的补贴。“让企业花小钱、办大事。”安冉告诉记者,政策预计于今年二季度出台,将通过“科技保险券”的形式发放,企业领券后直接抵扣保费。

除了这四招,南山区还在研究更进一步的制度创新,包括对重点领域进行风险兜底、建立政府资金池、探索投贷保联动机制等。安冉说:“深圳市正在推进科技创新种子基金风险补偿,这也是我们重点跟进的方向。”

“政府出一点、保险公司扛一点、企业自己担一点,三方共担风险才能分散。光靠保险公司自己这条路走不远。”多位采访对象得出了这一共识。

填补制度空白为创新涂上一道安全底色

南山区的探索并非个例。今年2月28日,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联合深圳金融监管局、深圳市科技创新局研究制定了《深圳市关于保险业助力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的行动方案(2026-2028年)》,提出力争到2028年底,深圳市科技保险保费收入年均增速超10%,每年为科技企业提供风险保障超5万亿元;低空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保险服务实现突破,每年推出不少于30款保险创新产品等目标任务。

这份方案的意义不仅在于设定了量化目标,更在于承认了一个基本判断:科技保险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而是创新基础设施的有机组成部分。

科技保险在深圳的探索实际上是在回答我国创新体系面临的共性问题:当创新从“追赶”进入“领跑”阶段,曾经依靠政府拨款、风险投资、银行贷款的风险承担机制出现了结构性盲区,创新产业怎么继续发展?科技保险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决方案,不是对现有金融体系的修补,而是通过风险配置,把过去由创业者个人承担的巨大不确定性风险,分散到更广泛的社会化机制中去。

当然,这场探索远未完成。人才缺乏、再保险的困境、“逆选择”“成本倒挂”……每一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但深圳探索的价值恰恰在于没有等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才出发,政府开放数据、保险公司以发展科技保险为使命、创业者开始把保险纳入研发预算……这些变化本身正是这场变革的意义,虽然尚未解决所有问题,但正在让“有备而来”取代“孤注一掷”,成为创新的新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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